WWI-3 堑壕里外的战争:机枪、毒气、大炮、潜艇
1915 年春天,如果一名士兵重新回到几个月前自己曾经经过的西线,他很可能已经认不出眼前的战场。
1914 年夏末,德法两军还在比利时和法国北部进行大规模机动。军团沿着道路前进,铁路不断把后备兵力送向前方,各国总参谋部仍在寻找一次能够改变整个战局的决定性会战。
到了第二年,战线却像被冻结了一样。
从北海岸边到瑞士边境,一条由战壕、铁丝网、掩体、炮兵阵地和交通壕组成的防御体系横亘在欧洲西部。过去几个月里为了躲避炮火临时挖出的土沟,正在变成一套能够容纳数十万士兵长期生活和作战的地下世界。

后世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最典型的视觉印象——泥泞的壕沟、横亘在无人区上的铁丝网、不断落下的炮弹、机枪火力与防毒面具——大多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渐定型的。
各国仍在寻找打破僵局的办法。在西线,各个国家都在尝试用更密集的炮火摧毁对手的防御;德国试图让潜艇避开英国优势海军,从海上切断协约国贸易与补给线;英国和法国则把目光投向达达尼尔海峡,希望从另一个方向击败奥斯曼帝国。在东线,德奥军队甚至真的重新发动了大规模突破,把俄军逐出了波兰。
从临时壕沟到地下世界:1915 年的西线是怎么形成的
1914 年秋天,战壕刚刚形成规模时,各国军队并不打算打一场持续数年的阵地战。
马恩河战役以后,德国军队向北撤退并重新构筑防线;英法联军试图不断从北面绕过德军侧翼,德军也进行同样的尝试。
结果就是上一回所说的“奔向大海”。
当双方的战线一路延伸到北海以后,西线几乎已经没有一个可以像战争初期那样自由绕过去的开放侧翼。想要向前推进,就必须正面穿过对方已经占据的阵地。
而在现代火炮、步枪和机枪面前,挖进土里恰恰是士兵能够采取的最直接、最有效的自我保护方式。
浅壕随后加深、加固,后方也增设阵地,以便第一线失守后继续防御,逐渐形成了多层工事。
一条战壕并不只是一条沟
战壕体系的不同部分承担着不同任务:
| 组成 | 位置或关系 | 主要作用 |
|---|---|---|
| 前沿阵地 | 最靠近敌军 | 直接承担守备与交战 |
| 支援战壕、预备战壕 | 位于前沿阵地之后 | 提供纵深,并容纳后备兵力 |
| 交通壕 | 连接前沿与后方阵地 | 向前输送弹药、食物、饮水和增援,同时后送伤员 |
战壕本身也很少笔直延伸。如果一条壕沟修成很长的直线,一发落入壕中的炮弹、一次爆炸,甚至一名闯入阵地的敌军士兵,都可能让危险沿着壕沟迅速向两侧扩散。因此,许多前线阵地会采用折线、横墙或分段结构,把冲击和射界限制在较小范围内。
壕沟前方修有胸墙,后方堆筑防护土层;较为重要的地段还会出现地下掩体、指挥所和弹药储存处。
纵深、障碍、交通与后备兵力互相支撑,使攻击者夺下前沿战壕后仍须面对后续防御。
“无人区”并不真的无人
两军最前方的阵地之间,是后来成为一战象征之一的 无人区(No Man’s Land)。
它的宽度因地形和战线而异,有些地段只有几十米,有些则要宽得多。
这里往往散布着弹坑、泥浆、被炮火打碎的树木、废弃装备以及铁丝网。夜间,巡逻队会爬出战壕侦察敌军阵地,工兵会修补或重新铺设铁丝网,士兵还可能被派去监听地下掘进、回收伤员,或者寻找敌方巡逻队。
“无人区”是双方都难以稳定控制、却必须反复进入的危险地带。
多数部队会在前沿、支援阵地、预备阵地和后方之间轮换。轮换期间仍要进行训练、维修和搬运,并不意味着完全停止军务。
到了 1915 年,西线从北海到瑞士已经形成一条大体连续的正面战场。

这条线并不是绝对静止的。双方仍然会发动进攻,也会在局部地区推进几百米、几公里,甚至夺下重要高地和村庄。
但是一次局部突破后,再也不能轻松地把战果扩大成能够重新恢复大规模机动作战的战略突破。
现代火力瞬间让进攻态势灰飞烟灭
战壕当然不是坚不可摧的。只需要一门足够大的火炮,就足以把胸墙炸开,高爆弹能够摧毁掩体,步兵如果集中足够兵力,也可能冲入一条前沿阵地。
真正让进攻变得如此棘手的,是攻击者必须在极短时间内连续解决一整串问题。
进攻开始以前,炮兵通常会轰击敌方阵地,切断铁丝网、摧毁火力点、压制敌军炮兵并迫使守军躲入掩体。
等到炮火停止或向前延伸以后,步兵再从己方战壕爬出,穿越无人区。
炮弹未必能够彻底切断铁丝网;被炮火压制的机枪组可以在轰击结束后重新回到射击位置;炮击留下的大量弹坑又会让进攻部队更难维持队形。

机枪与步枪、铁丝网、炮兵和纵深阵地配合,共同把无人区变成了火力覆盖区。
攻击者必须在暴露状态下向前移动,而防御者却可以躲在阵地里等待他们靠近。
即使第一波部队真的冲入敌军战壕,另一个问题也会立刻出现。
占领第一条战壕之后怎么办?
1915 年 3 月,英军在 新沙佩勒战役(Battle of Neuve Chapelle) 中发动了一次准备较为充分的集中攻势。
短时间炮击取得了明显效果,英军一度突破德军前沿,并证明经过细致侦察、火炮覆盖和步兵协同以后,战壕并非无法攻破。
然而,很快便遇到了问题。电话线被炮火切断,传令兵需要穿越被破坏的地形,前线部队难以及时让后方知道自己究竟推进到了哪里。
预备队还要从后方沿着狭窄道路和交通壕向前移动。与此同时,炮兵又无法随时掌握最前方步兵已经推进到什么位置,原本精确制定的炮火计划很快就可能与实际战况脱节。
第一道阵地被占领以后,守军后方的机枪、炮兵和预备队仍在准备下一轮防守。防御者可以沿相对熟悉的道路调兵,甚至通过更后方的铁路把更多部队送向受到威胁的战区。
于是,一场进攻中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速度差:
越成功的进攻者,越要向被炮火摧毁、道路陌生的危险地带前进;越后退的防御者,反而越接近自己熟悉的阵地、预备阵地,甚至是提前为来袭的敌军布置好的陷阱。
突破第一条壕沟所需要的力量,和把突破扩大几十公里所需要的力量,完全不是同一个数量级的问题。
1915 年春秋两季,法国在阿图瓦和香槟发动大规模攻势;英国也在奥贝尔岭、费斯蒂贝尔和洛斯等地继续进攻。
这些行动在不同地段、不同时间取得过局部成功,也不断积累新的战术经验,却始终无法把西线重新变回 1914 年那种可以自由机动的战场。
重炮反而让战争陷入胶着
各国投入更多火炮与炮弹,延长轰击时间,调来更重的榴弹炮,也尝试让炮火更贴近步兵推进。
一场攻势不再只是“把更多步兵送上去”,而需要先积累大量炮弹、修建炮兵阵地、布设铁路和道路、准备通信线路,再把数以千计的火炮和数十万士兵集中到有限战区。
大规模炮击又会破坏道路和地形,让后续部队更难通过;准备时间越长,越可能让守军做好防备;弹药的巨大消耗,也在考验后方军工与运输能力。
1915 年英国爆发的“炮弹危机”就是这种变化的一个表现:战争消耗弹药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工厂的生产速度。
1915 年的军需部
英国在 1915 年成立军需部,由劳合·乔治负责。随后的《军需法》赋予政府更强的军工厂管理权,包括限制受管制工厂的工人自由离职,并要求劳资争议交由强制仲裁。
如果炮火不足以解决问题,那么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让守军无法在战壕里停留?
1915 年 4 月,德军在伊普尔给出了一个举世震惊的答案。
把空气变成武器:第二次伊普尔战役
1915 年 4 月 22 日傍晚,比利时伊普尔北面的战线上出现了一道颜色异常的气云。
德军在前沿阵地释放大量氯气,让气体随风飘向协约国阵地。
氯气进入呼吸道后会对肺部造成严重损伤,对于此前从未面对如此大规模化学攻击的士兵来说,真正可怕的不只是毒性本身,还在于他们几乎没有成熟的防护设备,甚至不知道这些绿色的气体究竟是什么。

法军部分阵地出现混乱,毒气迅速在战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这就是 第二次伊普尔战役(Second Battle of Ypres),它通常被视为人类战争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致死性毒气攻击,也是化学武器开始真正进入现代战场的重要节点。

德军最初的攻击确实造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突破机会,可这次行动本来并不是一场已经准备好大批预备队、随时向纵深推进的战略总攻,造成的效果甚至超过了部分德军指挥官原先的预期。
结果是,前线出现了缺口,德军却没有足够快地把这一局部成功转化为决定性突破。
协约国则在最初混乱以后调动部队重新建立防线。
战斗继续了一个多月,德军取得了部分地面成果,却没有因此打开通向海峡港口的道路。
从湿布到防毒面具
化学战最初的优势,很大程度来自突然性。一旦士兵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便会迅速寻找防护办法。最早的应急措施十分简陋。士兵使用湿布等材料覆盖口鼻,希望减轻氯气的影响;随后,各国都开始配发经过化学处理的防护用品,再发展出更可靠的防毒面具和滤毒装置。

与此同时,化学武器本身也在升级。
英国也在 1915 年 9 月的洛斯战役中使用氯气;到同年末,更危险的光气也开始应用于战争。
后来还出现了芥子气等更难处理的化学武器。
防护技术削弱了毒气最初的突然性,促使交战国继续升级毒剂与投放方式。化学战造成大量伤亡与长期健康损害,仍未带来决定性突破。
1899 年《海牙宣言》禁止以散布窒息性或有害气体为唯一目的的投射物,1907 年《海牙陆战法规和惯例章程》也禁止使用毒物或有毒武器。交战国围绕具体使用方式与条约适用范围,提出了不同的辩解与指责。
海上僵局:封锁、U 艇与无限制潜艇战
如果说西线的问题是德军无法迅速击穿英法陆军的防线,那么海上的情况则恰好相反:
德国很难在正面海战中抵挡英国的优势海军力量。
英国皇家海军凭借更强大的主力舰队控制北海主要出入口,并实施远距离封锁,限制德国获取海外物资。
德国公海舰队虽然实力强大,却无法与英国主力进行一场可能决定整个舰队命运的全面决战。
德国转而使用潜艇,避开主力舰队,直接攻击海上运输。
U 艇的水面与水下动力
当时多数远洋 U 艇在水面上使用柴油机,潜入水下后改用蓄电池驱动的电动机。柴油机需要空气,蓄电池的容量又有限,因此潜艇需要定期上浮航行和充电。
撕毁传统海战规则的潜艇战
传统海战需要截获商船时,军舰通常可以先拦截目标、检查船只和货物,再根据交战规则决定扣押、放行或击沉。
无限制潜艇战与商船攻击规则
传统捕获规则通常要求军舰先查明商船身份,并在击沉前保障船上人员的安全。潜艇浮出水面执行这些程序时容易遭到攻击,也难以收容整船人员。无限制潜艇战绕开这些约束,使运输效率与中立国、平民的安全直接发生冲突;它并不意味着潜艇在全球任何海域都以同一规则攻击一切目标。
潜艇若上浮停在商船附近检查,就会失去隐蔽性,也容易受到武装商船、护航舰艇或其他力量攻击。
潜艇最有效的战术,恰恰最难与传统的“先警告、再检查、再保障船员安全”的海上交战方式兼容。
1915 年 2 月 4 日,德国宣布英国周边海域为战区,规定自 2 月 18 日起击沉其中的敌国商船,并表示未必能够保全船员和乘客。公告同时警告,中立船也可能因误认或海战中的其他情况受到攻击。

这种作战方式很快使德国与中立国之间的外交关系急剧恶化。
因为驶向英国的远洋轮船并不只搭载英国人,它们还可能运载美国和其他中立国公民,也可能同时装有普通商品、乘客行李以及被交战国认定为军事相关的货物。
于是,“能不能击沉一艘船”和“是否愿意承担击沉它所带来的外交代价”,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卢西塔尼亚号事件
1915 年 5 月 1 日,英国冠达邮轮公司的大型客轮 卢西塔尼亚号(RMS Lusitania) 从纽约驶向利物浦。

德国驻美国使馆此前已经公开警告,在英国周边战区航行的船只可能遭到攻击。

5 月 7 日,卢西塔尼亚号接近爱尔兰南部海岸时,被德国潜艇 U-20 发现。
U-20 发射的一枚鱼雷击中客轮,随后船体内部又发生第二次爆炸。不到二十分钟,卢西塔尼亚号沉没。
约 1,198 人遇难,其中包括 128 名美国公民。
卢西塔尼亚号携带了包括弹药在内的战争相关物资,同时载有大量平民与中立国公民。
因此,争论很快不再只围绕“船上有什么货物”,而转向潜艇是否可以在不保障乘客安全的情况下直接击沉客轮,以及德国应如何对待中立国公民。
美国政府连续向德国提出强烈抗议。
事件发生后,德国因美国压力一度收紧对大型客轮和部分商船的攻击限制。美国直到 1917 年才正式参战,德国当年重新实施无限制潜艇战是促成参战的因素之一。
德国如果过度克制,潜艇战就很难真正切断英国贸易;如果彻底放开攻击范围,又可能把中立强国推向敌方阵营。
绕开西线:押上协约国希望的达达尼尔海峡
早在 1914 年末,奥斯曼帝国加入同盟国一方后,英法就已开始考虑攻击达达尼尔海峡。
奥斯曼控制着连接爱琴海、马尔马拉海和黑海的 达达尼尔海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这意味着俄国通过黑海进入地中海的传统海上通道受到封锁。
与此同时,西线已经陷入僵局。
于是,英国和法国的部分决策者开始思考:
如果无法在法国北部正面突破德国,是否可以攻击同盟国中相对薄弱的一环?
如果协约国舰队能够强行通过达达尼尔,威胁奥斯曼首都君士坦丁堡,不仅可能迫使奥斯曼帝国退出战争,还可能重新打开与俄国的海上联系,并影响仍在观望的巴尔干国家。
这个设想听起来极具诱惑力。
问题在于,战略目标和现实成功之间,隔着一条狭长、布满水雷、岸炮和坚固阵地的海峡。
丘吉尔与“从海上打开海峡”的设想
当时担任英国第一海军大臣的 温斯顿·丘吉尔 是达达尼尔行动最积极的支持者之一。
第一海军大臣与第一海务大臣
第一海军大臣(First Lord of the Admiralty)是主管海军事务的内阁职务。海军的专业首长则是第一海务大臣(First Sea Lord),1915 年达达尼尔行动初期由海军上将约翰·费舍尔担任。

丘吉尔希望利用英国强大的海军力量,在不从西线抽调过多陆军的情况下打破局势。
这项行动经过英国政府和战争委员会讨论,得到其他高级决策者不同程度的支持,但各方高估了海军单独突破海峡的能力。

达达尼尔海峡并不是一条军舰开足马力就可以通过的航道。
奥斯曼军队在海峡两岸修筑了大量炮台,并在水道内布设多层水雷。
如果没有压制住炮台,扫雷舰就难以工作;如果不清除掉水雷,大型战舰便无法放心前进。
1915 年 3 月 18 日,英法舰队发动了一次大规模海上突击。
结果,多艘战舰触雷或遭受重创,法国战列舰“布韦”号以及英国战列舰“无阻”号、“海洋”号最终沉没。
单纯依靠舰队突破海峡的尝试就此受挫。
协约国随后转向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方案:
既然岸上的炮台和阵地阻止舰队前进,那就先派陆军登陆,把它们夺下来。


加里波利战役:从海面打到陆上
4 月 25 日,协约国军队在加里波利半岛多个地点登陆。
其中既有英国、法国部队,也有后来与加里波利记忆紧密相连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军团——ANZAC。
但从登陆一开始,战场实际情况就与纸面计划出现了巨大落差。
半岛本身狭长,地形则多山丘、山脊和峡谷。
登陆部队离开海滩以后,并不是进入一片能够迅速展开的大平原,而要在陌生、崎岖的地形上向高地推进。
奥斯曼守军则可以利用制高点观察敌情并实施阻击。
在安扎克登陆区,奥斯曼第 19 师师长 穆斯塔法·凯末尔 在关键时刻主动把部队投入受到威胁的高地,成功阻止了协约国继续向内陆推进。

凯末尔后来成为土耳其共和国的创建者,因此加里波利战役在此后的土耳其国家记忆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位置。
奥斯曼军队原本就已经部署了多支守军,德军将领利曼·冯·桑德斯负责整体防御体系;不同登陆区能取得的战果还受到地形、情报、指挥、登陆位置和协约国推进速度共同影响。
似曾相识的战壕
协约国原本发动达达尼尔远征,就是希望绕开法国北部的战壕僵局。
可一旦最初登陆没有迅速取得成效,战壕战便开始在加里波利复刻:
双方挖掘战壕,铺设铁丝网,用机枪和炮兵控制狭窄地形。
一些战壕之间的距离甚至非常近。

这里的环境甚至比法国北部更加恶劣。
夏季炎热、饮水不足、尸体难以及时处理,疾病不断蔓延;到了冬季,暴雨和严寒又带来新的伤亡。
协约国尝试在 8 月再次发动大规模攻势,并在苏夫拉湾实施新的登陆战,希望夺取萨里拜尔山脊等关键高地,重新打破僵局,但这也失败了。
到年底,协约国已经很难找到继续留在半岛上的理由。
1915 年 12 月至 1916 年 1 月,部队开始分阶段撤离。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撤退反而成为整场行动中组织最成功的阶段之一:协约国成功骗过了奥斯曼军队,在没有被察觉的情况下撤走了大量人员。
但战略目标已经彻底落空。奥斯曼帝国没有被迫退出战争,达达尼尔海峡也没有被协约国打开。
兵力投入不足也限制了行动的成功空间。协约国试图绕开西线,却在加里波利陷入了另一场阵地战。
东线重新动了起来:戈尔利采—塔尔努夫攻势与俄军大撤退
从波罗的海到喀尔巴阡山,东线绵延更长,军队密度相对较低,铁路网也没有西欧那么密集。
这使双方更难构筑出一条像西线那样近乎连续、又拥有巨大纵深的防御带。
虽然依然存在着战壕和机枪,也有着相似的阵地战,但更大的地理空间意味着:
只要攻击者能够在某个地段集中足够优势,并让防守一方来不及填补缺口,便有可能迫使对方大规模后退和重新机动。
1915 年,德国决定把注意力转向东方,并与奥匈帝国一起发动一系列进攻。
其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就是 戈尔利采—塔尔努夫攻势(Gorlice–Tarnów Offensive)。
一次真正撕开缺口的突破
1915 年 5 月初,德国和奥匈军队在加利西亚西部集中大量火炮和兵力,向俄军阵地发动进攻。
负责主要突击任务的德军第十一集团军由奥古斯特·冯·马肯森指挥。
与西线的许多防线相比,这里的俄军防线更浅,兵力和炮兵准备也更加薄弱。
俄罗斯军队此时还面临严重的武器和炮弹供应问题。
集中炮击以后,同盟国步兵迅速突破俄军阵地。
这一次,防守一方没有能够在几公里后方立刻构筑出一套与西线相同密度的第二、第三道完整防线。
缺口开始扩大。
俄军为了避免更多部队被包围,不断向东撤退。德奥军队重新占领加利西亚,并继续向俄属波兰推进。
这一连串行动最终发展成通常所说的 俄军大撤退(Great Retreat)。
8 月 5 日,德军进入华沙。


从地图上看,这是同盟国一次极为显著的胜利。
俄国在几个月里失去了大片领土,被迫向东撤退数百公里。
俄军在一些地区破坏铁路、桥梁和其他可能被敌军利用的设施,同时组织居民、工业设备和物资向内地迁移。
这样的行动虽然是军事上常见的“不给敌人留下资源”的考虑,却也给当地社会造成了巨大灾难。
然而,这同样不意味着“战争即将结束”。
俄军不断后退,但没有退出战争
俄军遭受严重损失,却没有被整体包围和消灭。
相反,大撤退本身的一部分目的,就是通过主动放弃难以防守的突出部,避免军队在波兰遭受夹击。
当战线缩短并向俄国内地移动以后,俄军仍然保持了大规模作战能力。
同盟国则面临另一个熟悉的问题:部队每向前推进一步,补给线就变得更长。
铁路需要修复,弹药和粮食要从更远的后方送来。
俄国巨大的纵深开始发挥与法国纵深“截然不同”的作用:
西线上,法国利用密集铁路和纵深战壕吸收突破态势;
东线上,俄罗斯则可以在承受巨大领土损失后,用空间换取保存军队的机会。
俄国失去大片领土,却保存了继续作战的军队。同盟国取得突破,仍未能迫使俄国退出战争。
在 1915 年,没有“神奇武器”,只有一场越来越泥泞的战争
1915 年,各国尝试的破局方式受到不同限制:
| 破局方式 | 想解决的问题 | 实际遇到的限制 |
|---|---|---|
| 重炮与火力集中 | 摧毁战壕和铁丝网,为步兵打开缺口 | 炮击同样会破坏地形;突破后通信、补给和后续推进仍然困难 |
| 毒气 | 迫使守军离开阵地,突然撕开防线 | 防护手段迅速出现,而且毒气本身无法解决“突破之后怎么办” |
| 潜艇战 | 绕开英国主力舰队,直接打击海上贸易与补给 | 军事效率越高,越容易带来对中立国的外交风险 |
| 达达尼尔远征 | 绕开西线,从外围迫使奥斯曼帝国退出战争 | 海军突破受阻后转入登陆作战,最终又陷入另一场阵地战 |
| 东线大规模突破 | 恢复机动作战并削弱俄国 | 战线虽然向东移动数百公里,俄军主力仍得以保存并继续作战 |
多次破局未果后,让敌人比自己更早耗尽兵力、物资与政治承受力,逐渐成为交战国的重要战略选择。
参考资料
本文主要参考 1914-1918 Online、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Red Cross(ICRC)、Imperial War Museums(IWM)以及 Wikimedia Commons 等机构与资料库提供的战争史研究、国际法文本和历史影像资料。
一、写作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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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1918 Online — Warfare 1914-1918
介绍第一次世界大战不同战线的作战形态,以及西线阵地战、东线机动作战和战术适应之间的差异。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warfare-1914-1918/ -
1914-1918 Online — Western Front
梳理 1915 年西线主要攻势、阵地战发展以及协约国和德国对突破问题的不同应对。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western-front/ -
Imperial War Museums — Trench Warfare
介绍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壕体系的构成、战壕生活与西线长期阵地战的基本特征。
https://www.iwm.org.uk/history/10-photos-of-life-in-the-trenches -
1914-1918 Online — Ypres, Battles of
介绍第二次伊普尔战役、德军毒气攻击及其在战役和西线战争中的位置。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ypres-battles-of/ -
1914-1918 Online — Gas Warfare
介绍第一次世界大战化学武器的发展、氯气和光气的使用、防护装备演变及各交战国的化学战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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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Red Cross — Hague Declaration concerning Asphyxiating Gases, 1899
1899 年海牙会议关于禁止以散布窒息性或有害气体为唯一目的之投射物的相关文本。
https://ihl-databases.icrc.org/en/ihl-treaties/hague-decl-2-1899 -
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Red Cross — Regulations concerning the Laws and Customs of War on Land, Article 23, 1907
1907 年海牙陆战法规中关于禁止使用毒物或有毒武器等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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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1918 Online — Atlantic U-boat Campaign
介绍德国潜艇战、英国海上封锁,以及 1915 年以后潜艇作战在军事效果与外交压力之间的矛盾。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atlantic-u-boat-campaign/ -
1914-1918 Online — Lusitania, Sinking of
介绍卢西塔尼亚号沉没经过、伤亡、船上货物争议以及事件对美德关系的影响。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lusitania-sinking-of/ -
1914-1918 Online — Gallipoli, Campaign and Battle of
介绍达达尼尔海上行动、加里波利登陆、陆上战役及最终撤退。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gallipoli-campaign-and-battle-of/ -
1914-1918 Online — Churchill, Winston Leonard Spencer
用于了解丘吉尔在达达尼尔计划形成过程中的作用,以及把整个行动简单归因于个人决策的局限。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churchill-winston-leonard-spencer/ -
1914-1918 Online — Kemal, Mustafa (Atatürk)
介绍穆斯塔法·凯末尔在加里波利战役中的指挥经历,以及其战时经历与后来历史记忆之间的关系。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kemal-mustafa-ataturk/ -
1914-1918 Online — Offensive, Gorlice-Tarnów
介绍 1915 年戈尔利采—塔尔努夫攻势、德奥炮兵集中、俄军防御状况以及突破对东线局势的影响。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offensive-gorlice-tarnow/ -
1914-1918 Online — Eastern Front
用于理解东线战场更大的空间、较低的兵力密度、铁路条件及 1915 年俄军大撤退的整体背景。
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eastern-front/ -
U.S. 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 Anatomy of a U-boat
展览资料中的 U 艇结构说明,介绍水面柴油动力、水下蓄电池动力与上浮充电的关系。
第一次世界大战展览资料 -
Churchill Archive — Churchill’s First World War
关于丘吉尔的第一海军大臣职务,以及第一海务大臣费舍尔在达达尼尔行动中的作用。
Churchill’s First World War -
UK Parliament — Munitions of War Act 1915 介绍 1915 年军需部及《军需法》对军工厂管理、工人离职与劳资争议处理的规定。 英国议会:1915 年《军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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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Department of State,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 德国政府关于海上战区的说明备忘录(1915 年 2 月 4 日)
同期外交文件,用于核对德国公告的攻击对象、实施日期及对中立船只的警告。
德国驻美使馆转交文本
二、文中配图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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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绘 1915 年 5 月比利时普洛赫斯泰尔特森林附近前沿战壕的画作
作者:Geoffrey Rose;Imperial War Museums,ART 4785。作品创作于 1915 年,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Front_Line_Trench,_Near_St._Yves,_Ploegsteert_Wood,_May_1915_Art.IWMART4785.jpg -
1914 年英军野战筑垒手册中的战壕结构示意图
出自 E. J. Solano《Field Entrenchments: Spadework for Riflemen》(1914)。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rench_construction_diagram_1914.svg -
1915—1916 年西线北部主要战区示意图
来源:United States Military Academy, Department of History。美国政府作品,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orthern_part_of_Western_front_1915-16.jpg -
1915 年费斯蒂贝尔战场上的皇家明斯特燧发枪团机枪组
摄影:G. Sealey King 中尉;帝国战争博物馆(IWM),Q 113850。Commons 文件页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Royal_Munster_Fusiliers_on_the_Western_Front.jpg -
1915 年第二次伊普尔战役初期战线与毒气攻击区域示意图
来源:《New York Times Current History》,1915 年 6 月。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美国公有领域作品。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YTMap2ndBattleOfYpres1915.png -
《第二次伊普尔战役》战争画作
作者:Richard Jack,1917;Canadian War Museum / Library and Archives Canada。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he_Second_Battle_of_Ypres.png -
1915 年佩戴早期防毒面具的法国士兵
照片刊载于《Chicago Tribune》,1915 年 6 月 23 日。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美国公有领域作品。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French_soldiers_wearing_gas_masks_1915.jpg -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德国 U-20 潜艇
1914 年基尔港德国潜艇照片,George Grantham Bain Collection / Library of Congress。Wikimedia Commons 标注无已知版权限制。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U_20_submarine_(Germany)_-_from,_U-Boote_Kiel_1914_(cropped).jpg -
1915 年 5 月 1 日离开纽约前的卢西塔尼亚号
作者:G. R. Rance;Imperial War Museums,Q 48349。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ast_photo_of_Lusitania_May_1_1915.jpg -
与卢西塔尼亚号广告并列刊登的德国使馆航行警告
1915 年 4 月美国报纸广告资料,作者不详。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美国公有领域作品。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usitania_warning.jpg -
U-20 与卢西塔尼亚号航行路线示意图
作者:Fangz;根据 Bailey 与 Ryan 的《The Lusitania Disaster》及英国海军第 40 室记录整理航线。以 CC BY-SA 4.0 授权。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Movements_of_RMS_Lusitania_and_SM_U-20.svg -
1914 年身穿海军部礼服的温斯顿·丘吉尔
摄影者不详,拍摄日期为 1914 年 9 月 16 日;Commons 文件页所列来源为 CBS News 图像,标注为美国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Churchill_Admiralty_Uniform_1914.jpg -
1915 年达达尼尔海峡、加里波利半岛及登陆区域地图
制图:G. F. Morrell,1915;新南威尔士州立图书馆,馆藏记录 b3001973。Commons 标注原作为澳大利亚公有领域作品,数字复制件采用 CC BY-SA 3.0 Australia 授权。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Graphic_map_of_the_Dardanelles.JPG -
1915 年 3 月 18 日遭重创并被放弃的英国战列舰“无阻”号
英国皇家海军历史照片,Library of Congress / Wikimedia Commons 收录;因年代及政府作品属性,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MS_Irresistible_abandoned_18_March_1915.jpg -
1915 年 4 月 25 日登陆安扎克湾的澳大利亚军队
记录澳大利亚第 4 营登陆场景,State Library of New South Wales 馆藏。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澳大利亚公有领域作品。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anding_of_Australian_troops_at_ANZAC_Cove,_25_April_1915_slnsw.jpg -
1915 年加里波利战壕中的奥斯曼军队与穆斯塔法·凯末尔
摄影者不详,奥斯曼帝国时期历史照片。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urkish_trenches_at_Gallipoli.jpg -
1915 年 6 月加里波利赫勒斯角附近的英军 60 磅炮阵地
摄影:Ernest Brooks;英国官方战争摄影资料。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英国政府公有领域作品。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60_pounder_Cape_Helles_June_1915.jpg -
1915 年俄军大撤退路线示意图
制图:RedTony;基于 Douglas Wilson Johnson 1916 年《The Great Russian Retreat》中的公有领域资料重制,托管版本经 Rowanwindwhistler 调整标注与版面。以 CC BY-SA 4.0 授权。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Russian_retreat_1915-es.svg -
1915 年俄军撤离华沙
摄影者不详,华沙历史明信片与照片收藏。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wakuacja_wojsk_rosyjskich_z_Warszawy_1915.jpg -
1915 年 8 月 5 日德军骑兵进入华沙
摄影:Alfred Kühlewindt;德国联邦档案馆(Bundesarchiv),Bild 183-R42025。Commons 文件页标注为公有领域,并保留 CC BY-SA 3.0 Germany 授权;托管版本曾裁去边框。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Bundesarchiv_Bild_183-R42025,_Warschau,_Einmarsch_deutscher_Kavallerie.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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